文化艺术
 
  • 泥做的童年
  • ◎包利民

        我沿着东房山的背阴处,躲过太阳的热情,走过那只在阴凉里吐舌头的花狗,路过墙根那两头不停拱坑的白猪,来到房后北园的墙角。几个伙伴已等在那里,阳光在别处洒落,软软的泥巴在几双手里变形着,延续着古老的游戏。
        倚着的土墙,就像大地站了起来,长了些不知名的小小草株,泥土里掺杂着青草散发的浅浅淡淡的味道。我们的笑声掠过身边的飞虫爬虫,攀上蜻蜓透明的翅,攀上蝴蝶多彩的翅,悠悠飞过墙上的短栅。我们坐在泥土上,快乐地玩着泥巴,比谁把泥巴摔得响,摔得爆出的孔儿大,泥浆飞溅中,仿佛有幸福不断地爆开来。
        摔够了泥泡儿,便用泥巴做玩具。小小的汽车只有苍蝇当乘客,而小小的房子,也只有蚂蚁进进出出。我们在八月的热风里,同大地上的精灵一起游戏。午后,屋里的人酣眠歇晌,我们和风一起,和阳光一起,和各种虫鸟一起,守着简单的快乐。
        家家户户开始出现声响。人们睡足起来,扛着锄头去田地里干活。不远处的小河清清流淌,里面融化着欢声笑语。这时我们转移到田边地头,坐在田垄上,拽下几根狗尾巴草,编成毛茸茸的小动物。
         屁股下的泥土越来越热,我们会跑到河边,脱光衣服,冲进那一脉清凉中。很是眷恋脚掌踩在河底软泥上的感觉,一种轻轻的痒,一种淡淡的暖,还有一种微微的滑,汇入心田。许多年以后,也会记得。就像记得那条浸满我们快乐的小小河流,不管身在多遥远处,回想起来,都会有着无边无际的依恋。
        一场大雨不期而至。先是在村南的低而阔的遥远处,在无边的大草甸上,雨的脚步飞快地跑过来。接着,雨的脚步经过那些茂草,经过那些干硬的土路,经过没来得及避开的人或牲畜,迅速地闯进村子。伏在窗台上,隔着玻璃,隔着草檐的水帘,我看到歪脖二叔赶着羊群在小林中避雨,也看到前院大表哥急急地跑出来盖酱缸,看到远处大草甸子上一些熟悉身影。
        大雨倏来倏去,把人间洗得清凉清新。当房檐上的草茎切口处还在不断地渗出明亮的水珠时,院子里已经被小家伙们弄得泥泞不堪。鸭子们伏低身躯,扇动翅膀,仿佛在水中嬉戏一般,从这头跑到那头。而几只小鸡崽,正好奇地用尖嘴去啄小水泡中那弯闪亮的虹。
        我们冲出院子,脚步压着泥泞。正赶上歪脖二叔赶着羊群归来,绵羊们的蹄声惊得泥水四溅。走过这一群已黑白不分的队伍,路面便已不成样子。我们来到低处形成的小溪或小池塘边,岸上的泥土湿润柔软,在我们的手上变成小桥,变成堤坝。它们等着太阳把它们变得坚硬,然后,身后的水洼就消失了,它们茫然站在阳光下,不知守护着什么。
        我们把快乐揉进泥里,哪一天泥已干了,不小心踩到,碎了,笑声便溜了出来,往事也溜了出来。我们就在一场雨的停落之间,在积水的盈涸之间,在泥巴的干软之间,把童年融进湿漉漉的岁月。
        阳光倾泻而下,在父亲的额头冲出了一道道汗迹。父亲正与一大堆泥较量,手中的工具在泥里不停地搅动,把泥和水还有碎草或者麦壳尽量搅在一起。和泥是极累的活,就像把不同的季节硬生生地捏在一起。泥和好之后,要填到长方形的坯模子里,一块一块,凝固成厚重的淡黄色,等着垒起一堵堵挺拔的墙。
        除了制成土坯,更多的时候,是用大泥来抹墙。房子的外墙,每年都要重新抹一遍,仿佛要把阳光和庄稼的气息都抹进去。朝阳夕阳,把房子东西两座大山映得生动无比。未干的墙面挽留住了每一天的阳光,墙面干了后,里面藏满温暖。
        有时候,阳光倾泻而下,我们这些小孩子也挥汗如雨。我们细细地和着泥,却是另有用处。选很细的土,最好是黄土,放少许沙子,然后用水和泥,把泥揉得均匀细腻。接着,把和好的泥搓成无数个玻璃球大小的泥丸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这是我们男孩子重要的东西,是随身携带的子弹。每个人都有一把自制的弹弓,口袋里,都装着干硬的泥弹。
        那些年,我们把无数的泥弹射向天空,也不知落于何方。而当年那些飞散的泥弹,就如今天回忆中的往事,在岁月深处一点点地搜寻,每找到一颗,都是无限的欣喜。
        那时候,觉得每个人都像是神话传说中所讲的,是泥做的。我们这些小孩子自不必说,每天在大地上翻滚,如泥猴一般。那些在大地上劳作的人们,也是尘埃满面,常被汗水冲出一条条泥痕;坚硬的手掌上,那些如沟垄般的纹络里也积满泥尘;干完活回到家,一盆清水洗成泥水,可是身上脸上依然是泥色。
        在经历了一生中每一天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后,那种泥土的颜色便已深入肌肤,融进血脉。于是就这样变成特征一代代地遗传下来,我们便都有了泥土的肤色。
        歪脖二叔在一个雨天赶着羊群回来的时候,摔倒在泥水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雨后,一个坑已经挖好,泥土堆在边上,黑黑的,亮亮的。几年后,外公也睡进泥土里,然后,爷爷也回归了泥土的怀抱。看着自己的亲人长眠在这片土地上,心中便有了很深的牵挂。就像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根,再也拔不出来。多年以后,当我离那些泥土越来越远,心中的想念却越来越深。忽然明白,亲人长眠的土地上,才是真正的故乡。
        童年已遥远,那片土地也已遥远,但泥土构建的初始却不会被岁月的浪潮冲毁。泥土的芬芳,是我们的标志,是我们的印记,在不管走出多久多远后,依然能让心回到最开始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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